朱建东 || 金秋有美堂记游
刚过重阳,杭州吴山景区的风色,正裹着一层淡淡的菊香和温润的墨香,迎接游人的到来。我循着粮道山的山道登至吴山顶,即来到有美堂遗址。遗址之上立一石碑,石碑正面刻有欧阳修像,背面为《有美堂记》全文,共有560字。

有美堂原在宋太岁庙侧,其遗址改为杭州国际友城馆及茗香楼。北宋嘉祐二年(1057年)梅挚出守杭州,宋仁宗赐诗为其饯行,首句便为“地有湖山美,东南第一州”。梅挚知杭后,取诗中“有美”二字,建堂于吴山之顶,以感念君恩。
写下《有美堂记》的欧阳修,一生写过许多与西湖相关的诗,而他笔下的西湖却不是杭州的西湖,而是颍州的西湖。他一生从未到过杭州,分明是与杭州有缘,与西湖,与有美堂有缘,“身未至,文已传”已成千古佳话。欧阳修当时为北宋名臣,官知参知政事,著名文学家、史学家,唐宋八大家之一,北宋诗文革新运动领袖,因其政坛的地位和文坛的重要影响力,难免经常受人之托撰写亭/园记,欧阳修与梅挚是友谊深厚的同僚兼诗友,两人均为嘉祐二年(1057年)科举考官,那一榜出了苏轼、苏辙、曾巩等人,他们还留下了不少诗文唱和。有美堂建成后,梅挚以书信并寄去堂图,多次邀请欧阳修作记,欧公起初因皇帝已赐诗,恐有邀宠之嫌而迟迟未动笔。梅挚于嘉祐四年(1059年)从杭州离职改任江宁府知府后,又遣人送信恳请,欧阳修才根据书信、堂图之描述,在从未亲临的情况下,凭借想象与对杭州的了解,写下了这篇《有美堂记》。

记文中,欧阳修论及天下聚落,既是重镇可供丰富的物质生活,又兼具天下之美的,实为杭州莫属。亦即杭州不仅有城市人文荟萃的一面,又兼自然景致是以夸傲天下的另一面。这样的城居生活也应为欧阳修的人生理想萃集。他认为天下至美往往不可兼得,山水奇绝之地多在偏僻之乡,能兼得两者之美的,只有金陵与钱塘。五代十国时期,中国处于分裂状态,杭、金两城分别是吴越国和南唐国国都,在面对北宋要求合并的压力下,吴国选择归顺,而南唐国则力主抵抗,结果金陵城因遭兵燹而毁灭,已呈“颓垣废址,荒烟野草”之态。而杭城则完好如初,自五代以来免受兵戈,繁华而安乐。如欧阳修记文中所描述:“独钱塘自五代时,知尊中国,效臣顺,及其亡也,顿首请命,不烦干戈。今其民幸富完安乐,又其俗习工巧。邑屋华丽,盖十余万家。环以湖山,左右映带。而闽商海贾,风帆浪舶,出入于江涛浩渺,烟云杳霭之间,可谓盛矣。”的确,杭州西湖畔公私园林早就不胜其多,但景点只取风景殊胜,名公臣卿建园者都“喜占形胜,治亭树,相与极游览之娱。然其于所取有得于此者,必有遗于彼。”由此,欧阳修《有美堂记》跃然而出其主旨:“独所谓有美堂者,山水登临之美,人物邑居之繁,一富目而尽得之。盖钱塘兼有天下之美,而斯堂者,又尽得钱塘之美焉”。此话可解释为,有美堂的绝妙之处在于:登临其上,既能尽览湖山之美,又能俯瞰十万人家、百货交错的都是繁华。欧阳修的自然与人文结合的审美观,拓宽了观赏景物的视野。

欧阳修《有美堂记》完稿后,梅挚又邀请书法家蔡襄将其书写刻碑,文与字相得益彰,有美堂一时成为文人雅集的热门之地。只可惜原碑南宋时已毁,但记文百世流传。无数文人墨客在此登临抒怀留下千古佳句。欧阳修的学生苏轼在杭州任职时常游有美堂,写下了《有美堂暴雨》等名篇,延续了这座建筑与文人的深厚渊源。

一生未到过杭州的欧阳修,却因《有美堂记》一文将无数人带入了那个自古繁华的杭州城。“山水登临之美,人物邑居之繁”的名句己使杭州誉满世界。
日头西斜时,回头再望有美堂,宋代古樟的树叶随着秋风一片一片地落在字迹上,却把樟木香、菊香和墨香留在我的衣襟上。原来,千百年的文脉在这里从未中断,只要你走近它,就能与先贤的思绪同频、灵魂相遇,进而在当下的快节奏中找回宁静与自省,并获得心灵的滋养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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